学院派艺术的生命力何在？

中俄两国的美术交流，不仅是跨越地域与文明的艺术对话，更是两国文化互鉴、民心相通的生动注脚。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自1757年创立至今，历经两个多世纪的积淀与发展，已然成为现实主义艺术的精神高地，其严谨的教学体系与深厚的人文底蕴，更对中国美术界产生了深刻而长远的影响。

“列宾美术学院优秀作品展”现场

19世纪，列宾美术学院步入发展的黄金时期，确立了以古典主义为核心的写实艺术传统。此后，学院逐步构建起阶梯式训练、工作室制度、博物馆资源深度融合的特色教学体系。学院培养出列宾、苏里科夫、希施金等一众艺术巨匠，学院也以列宾这位杰出校友命名。他以笔为刃，刻画时代风貌：学院孕育的批判现实主义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传统，更化作跨越国界的艺术养分，滋养着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艺术探索。

回望中俄美术交流的历程，列宾美术学院始终扮演着关键桥梁的角色。20世纪中叶，新中国首批公派美术留学生远赴圣彼得堡，在涅瓦河畔汲取写实艺术的精髓。李天祥、钱绍武、全山石等艺术家学成归国后，将列宾美术学院的教学理念融入中国美术教育实践，为中国写实主义美术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此后，从联合展览到学者互访，从工作室共建到课程体系研讨，两国美术界的合作不断深化拓展，推动着两国艺术教育在互学互鉴中迈向新高度。

近日，由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联合主办的“列宾美术学院优秀作品展”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集中呈现了列宾美术学院近二十年来的教学成果。展览以油画为主，同时也包括版画系和建筑系的作品，涵盖了不同年级课堂习作以及优秀毕业创作，和一小部分学院教师的作品。这些作品不仅体现了学院的深厚教学底蕴，还展示了学生们对艺术的独特理解与表达，呈现出课堂教学与个人创作的有机融合。从这些作品中，还可以看到文化交汇的过程，例如俄罗斯学生画的中国同学、中国学生画的俄罗斯同学，或是俄罗斯学生画的穿着亚洲服饰的俄罗斯模特。这些作品呈现了不同文化的融合与碰撞，展示了多元文化的相互影响以及对多元文化的理解。

“从精微的石膏素描到恢宏的历史题材油画，从生动的人物写生到巧思的静物创作，一幅幅作品既彰显出学院派艺术对造型、色彩的严格要求，又饱含着艺术家对现实生活的敏锐洞察与人文关怀。而中国留学生融合中俄艺术特色的创新之作，则是在写实传统土壤中培育出的兼具民族气韵与国际视野的艺术之花。”展览总策划、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马赛认为，整体而言，本次展览并未将学院传统与当代艺术置于对立框架之中，而是回到艺术教育与创作的根本问题——艺术如何理解世界，学院如何传承规律。在这一意义上，列宾美术学院所展示的严谨而持续的学院派教学体系与现实主义艺术传统为不同艺术路径之间的持续对话奠定了基础。

列宾美术学院院长、俄罗斯艺术科学院院士西蒙·米哈伊洛夫斯基介绍，列宾美术学院一贯注重艺术形象的表现力，追求构图与造型的完整，色彩的和谐，并致力于融合多种艺术形式。学院不仅是艺术教育的重镇，更凭借其专家团队的深厚积淀，承担了许多国家级重大艺术工程，并长期扎实推动艺术遗产的保护与研究：绘画系与雕塑系设有专业修复工作室，建筑系亦专设建筑遗产修复与重建工作室。

“列宾美术学院优秀作品展”现场

“我们恪守学院派体系，继承古典现实主义艺术传统，秉持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的教学原则，在持续积累中深化教学成果。素描始终是最核心的学科，长期写生，研究人体结构，解剖学，比例与透视法则，至今仍是教学大纲的根基。所有年级均安排模特写生课程，学生在绘画、素描与雕塑创作中锤炼技艺。学院高度重视艺术法则的传授，既通过理论课程系统讲解，也融入日常课业实践使学生融会贯通。”米哈伊洛夫斯基说。

据了解，除课堂教学外，列宾美术学院还为学生提供在俄罗斯各大博物馆研习艺术珍品的宝贵机会。如今的列宾美术学院，会聚了来自俄罗斯及欧洲、亚洲、南北美洲等30多个国家的青年艺术才俊。本次展览特别展出了哈米德·萨夫库耶夫、尤里·卡柳塔、伊利亚·佐尔金、弗拉基米尔·佩西科夫、亚历山大·比斯特罗夫、安德烈·斯克利亚连科、马克西姆·拉兹多布丁和亚历山大·费多罗夫等教师的力作。

作为曾在列宾美术学院学习的校友，展览执行策展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陈辉表示，列宾美术学院始终坚持以科学、系统的教学体系培养艺术家，其对造型基础、观察方法与长期训练的高度重视，对当下中国美术教育具有重要的参照价值。本次展览不仅呈现了精湛的作品，更体现出一种稳定而持久的艺术价值观。

在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雕塑系党支部书记、副主任李富军看来，本次展览有助于打破对俄罗斯现实主义艺术的刻板认知。“现实主义并非静止的风格样式，而是一种艺术家持续面对现实、理解世界的态度与方法。不同代际艺术家在同一教学体系下所呈现出的多样表达，展现了学院传统在稳定结构中不断生成变化的内在活力。”李富军说。

在围绕展览的学术交流活动中，与会学者普遍认为，学院派艺术的生命力并不源于对形式风格的固守，而在于对艺术基本规律与人文精神的长期坚守。系统而艰苦的基础训练，使艺术家得以建立稳定的观察方式、造型能力与审美判断，这一方法论在当下技术快速演进的背景下显得尤为重要。

在关于现实主义的讨论中，与会者强调，应将现实主义理解为一种理解世界与人的方式，而非单一技法或风格标签。其核心在于对自然、社会与人类经验的持续体察，以及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艺术判断力。讨论同时指出，面对AI与数字技术的发展，学院派教育所强调的身体经验、耐心观察与时间投入，并未因技术进步而失效，反而彰显出当代艺术教育中更为稀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