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A级景区的前世今生

一个冷知识：敦煌莫高窟，不是A级景区。

不是4A，不是3A，连最基础的A都不是。

当云冈石窟、龙门石窟早在2007年就戴上了5A桂冠，麦积山石窟也在2011年跻身其列，四大石窟之首的莫高窟，至今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A级景区名录里。

另一个冷知识：上海迪士尼也不是。

这座2016年开园、年接待游客过千万、门票最高799元的主题乐园，从未申报过任何A级评定。它不在文化和旅游部的A级景区名录里，但不妨碍它成为中国最赚钱的主题乐园之一。

再看一组数据：截至2025年末，全国共有A级景区16,994个，全年接待游客75.1亿人次，旅游收入5544.9亿元。其中5A级景区358家，是金字塔尖的国家队。

这个数字很庞大。但换个角度看，全国有多少为旅游者提供游览服务、有明确管理界限的场所？远不止17,000个。那些不在A级名录里的景区，有的年接待量过百万，有的门票上百元，有的由央企投资运营，有的挂着世界遗产的头衔。

它们合法吗？合规吗？能收费吗？

能。《旅游法》从未把A级评定作为景区合规经营的硬性前置门槛。

在公众认知里，“非A级”三个字也经常与不正规、野景区、小众打卡点混淆。这篇文章，就是把这个误解掰开揉碎，从制度溯源到现实图景，从法律边界到发展格局，讲清楚非A级景区的前世今生。

核心结论很简单：A级景区是中国景区版图的骨骼，非A级景区是血肉。骨骼撑起框架，血肉补充活力。二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共生。

01/ 前世：分级制度诞生

1.1 A级体系：一部产业升级史

1999年10月1日，国家旅游局颁布的《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的划分与评定》（GB/T 17775）正式实施。

那是一个什么年代？国内旅游刚刚起步，“黄金周”制度落地不到三个月。全国景区如雨后春笋，但服务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景区厕所干净整洁，有的连基本的导览标识都没有；有的票价几块钱还包讲解，有的圈一块地就敢收八十。

市场需要一把尺子。

A级评定就是这把尺子。它从交通、游览、安全、卫生、邮电、购物、综合管理、资源与环境保护八个维度，给景区打分定级。从A到5A，五个等级，标准明确，可量化、可比较、可追溯。

2007年，首批66家5A级景区诞生。故宫、兵马俑、颐和园、八达岭长城……中国最优质的旅游资源，第一次有了一个统一的国家队标签。

此后的近二十年里，A级体系深刻重塑了中国景区的运营逻辑。

地方政府把“创5A”写进五年规划，景区把“保级复核”当成年度大考。厕所革命、智慧旅游、无障碍设施、安全应急预案，很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景区配套，背后推力都指向那个A字标牌。

说A级景区是中国旅游标准化的基石，毫不为过。没有17000家A级景区的规范引领，就没有今天国内旅游的基本盘。

1.2 《旅游法》：评优与准入

但这里有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法律事实：A级评定，从来都是自愿申报制度，不是经营准入许可。

2013年实施的《旅游法》给出了”景区”的法定定义（第一百一十一条）：

“景区，是指为旅游者提供游览服务、有明确的管理界限的场所或者区域。”

注意三个关键词：游览服务、管理界限、场所或区域。

没有“须取得A级评定”这一条。

《旅游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了景区开放的法定条件：

“景区开放应当具备下列条件，并听取旅游主管部门的意见：（一）有必要的旅游配套服务和辅助设施；（二）有必要的安全设施及制度，经过安全风险评估，满足安全条件；（三）有必要的环境保护设施和生态保护措施；（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条件。”

这四条是所有景区的开放门槛——不分A级还是非A级。

换句话说：一个景区只要满足上述条件，完成安全风险评估，由景区主管部门审查通过，核定最大承载量，就可以合法开放、合规收费。它不需要挂着A字标牌。

《旅游法》第五十条第二款也明确了边界：“未取得质量标准等级的，不得使用相关质量等级的称谓和标识。”不能用A级的名号，但不等于不能经营。

这是一个评优制度，不是准入制度。就像酒店可以不评星级照样营业，餐厅可以不入选“必吃榜”照样开门。A级景区评定是国家给优质景区颁发的”质量认证”，不是所有景区的”营业执照”。

但在实际发展中，这个法律边界长期被模糊了。

1.3 评级初期的资源倾斜

A级体系建设的头十年，政策资源、宣传资源、资金资源高度向A级景区集中。

地方政府的旅游推介会上，5A、4A永远是C位；旅行社的产品线路里，A级景区是标配。

这不难理解，发展初期需要集中资源打造一批高质量的A级景区，让全行业知道什么叫好景区。同时，也有大量文化遗址、试验型文旅项目，因为各种原因未参与评级。

有的不想评——莫高窟所属的敦煌研究院，其核心是保护，不是旅游接待，其强调先保护再开放，先限流再接待。

有的来不及评——很多新兴景区从投资到运营不过两三年，而A级评定需要相对完整的运营周期和配套设施积累。

有的不需要评——一些由大型企业标准化运营的景区，自身管理体系已经成熟，品牌影响力足够强。

这些景区，合法、合规、有特色、有市场，只是没有那个A字。

02/今生：非A级多元价值凸显

2.1 三个案例，三种非A逻辑

谈非A级景区，最怕陷入一个窄认知：把它与不正规、野景区、小众打卡点混淆。非A级景区的世界，远比这丰富。

莫高窟，保护优先的主动选择

莫高窟1961年入选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主管部门是国家文物局，管理机构是敦煌研究院，一个以文物保护科学研究为核心使命的国家级机构。

当四大石窟其他三家纷纷参评5A时，莫高窟选择了不参评。

原因不复杂：5A标准强调旅游接待能力和游客体验，要求完善的交通、餐饮、购物等配套。但莫高窟的壁画和彩塑对温湿度极其敏感，每一次游客呼吸都在加速洞窟微环境的变化。敦煌研究院的前任院长樊锦诗曾推动实施”数字敦煌”和游客承载量管控，保护，永远是第一位的。

不评A，不等于不开放。莫高窟正常售票、正常接待、正常运营。它实行预约制、限流参观、数字展示中心+实体洞窟的”数字+体验”模式，年接待游客超200万人次。它只是选择了一套以文物保护为核心的运营标准，而非以旅游接待为核心的评级标准。

这是非A级景区的一种典型逻辑：不是不够格，而是选择了不同的价值排序。

黑独山，新兴景区的尚未申报

2026年3月26日，中国旅游集团旗下中旅国际与青海茫崖市政府正式签署黑独山项目投资协议。香港中旅出资1.02亿元设立合资公司，打造”黑独山国际生态旅游目的地”。

黑独山地处柴达木盆地西北边缘，拥有全球独特的黑色雅丹地貌景观，被称为”地球上最像火星的地方”。中旅集团的定位是”生态保护为基底、产品创新为引擎、文化IP为纽带”。

这是一个央企投资、企业化运营、合规收费的景区。它有明确的管理边界、有标准的配套设施、有专业的运营团队，但它暂时不在A级名录里。

项目刚刚启动，运营周期不够，配套还在完善。A级评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积累。但“暂未评A”和不合规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迪士尼，体系之外的平行存在

上海迪士尼乐园，中国内地第一座迪士尼主题公园，2016年6月开园。年接待游客逾千万，六级票价结构从475元到799元，是全球最受欢迎的主题乐园之一。

它不是A级景区，也不需要是。

迪士尼有自己成熟的全球运营标准——安全、服务、设施、体验，每一个环节都有远超5A标准的细化流程，它不是因为不够格，而是综合了品牌影响力、运营管理自主性、市场营销重点等因素，选择了不申报。

这三个案例告诉我们什么？

非A级景区不等于低品质景区，不等于不合规景区，不等于小众打卡地。 它可能是世界遗产，可能是央企旗舰项目，可能是国际顶级品牌。它们只是因为不同的价值排序、发展阶段或管理体系，选择或暂时处于A级评级体系之外。

2.2 为什么景区版图需要非A

理解了案例，再看逻辑。非A级景区存在的合理性，根植于两个客观需求：

其一，景区创新需要缓冲区

任何行业都需要试验田。景区模式创新，沉浸式体验、生态旅游、夜经济、数字孪生景区，往往先在非A级景区里跑通模型，再逐步成熟。A级评定的标准化要求，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确定性；而创新，恰恰需要不确定性的空间。

非A级景区的存在，为很多前沿景区的探索提供了适配空间。

其二，多元供给对应需求

中国旅游市场年接待国内游客超过60亿人次。这么庞大的市场，不可能只有一种供给模式。有人要爬泰山看日出，就有人要在大漠里看星空；有人要逛故宫听讲解，就有人要在沉浸式剧场里当一回”剧中人”。A级景区覆盖的是大众观光的基本盘，非A级景区填补的是细分市场的长尾需求。

非A级景区优势很明显，模式灵活、差异化突出、创新速度快、试错成本低，能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变化。短板也很真实，缺少标准约束下配套参差不齐，安全管理不统一，部分景区存在隐患，服务质量无对标，游客体验存在开盲盒的问题；部分非A级景区在土地、环保、价格等方面确实存在合规灰色地带。

这些问题是真实的，但解法不是消灭非A级景区，而是加强行业监管引导。

《旅游法》的监管框架覆盖所有景区，A级和非A级都要遵守第四十二条的开放条件、第四十五条的承载量核定、第七十九条的安全管理要求。非A级景区不在A级复核体系内，但仍在法律监管范围内。

监管的关键，是把非A级景区纳入合规轨道，而不是把它们推向灰色地带。

03/ 未来：双轨并行的景区供给

3.1 A级景区：持续发挥主干作用

回望景区A级体系近三十年发展史，它对中国特色旅游产业的贡献，怎么评价都不为过。

它建立了标准。在此之前，景区管理是一个没有尺子的行业，A级评定第一次把好景区变成了可量化、可比较、可追溯的指标体系。

它推动了投入。创5A是地方政府的目标，也是景区的投资动力。大量基础设施投入，厕所、停车场、游客中心、智慧导览，都是在创A的压力和动力下完成的。

它塑造了品牌。对游客而言，5A是最直观的品质背书；对旅行社而言，A级景区是最省心的推荐选项；对地方政府而言，5A景区是区域文旅的名片。

未来，A级景区仍然是中国旅游产业的主干和核心。大众观光、家庭出游、区域文旅名片、团队旅游线路，这些基本盘需求仍然会聚焦高等级景区。

A级景区不会衰落。从有没有到好不好，从观光型到体验型，从标准化到品质化，A级体系的下一程，是提质和焕新而非扩量。

3.2 非A级景区：补充与创新功能

非A级景区的长期价值，不在于替代A级景区，而在于补A级景区之不能、探A级景区之未及。尤其是在旅游模式创新试验场方面，沉浸式剧场、数字孪生体验、生态旅游试验、户外探险基地……这些新兴业态往往先在非A级景区里孵化，跑通模型后再逐步成熟。非A级景区是旅游创新的“沙盒”，在安全和合规前提下，允许试错，允许迭代，允许突破。而且有些特色化运营的非A级景区，能填补A级景区覆盖不到的长尾需求。

3.3 双轨并存：A级为主非A为辅

站在行业发展的角度，理想的景区格局，不是唯A级景区论，而是A级为主体、特色化非A为补充，双轨并行、协同发展。

A级景区的强基焕新。A级体系仍然是景区行业标杆，在夯实景区基础下，进行产品业态和服务的焕新，保持品质提升的动力。尤其对县域景区、乡村旅游点，A级评定仍然是推动标准化建设的有效工具。但创A不应是唯一目标，用A级景区的标准推进景区的高质量发展，提升品质，让市场认可，比单纯评级更重要。

非A级景区合规发展。非A级不等于无监管，所有景区无论是否A级，都必须满足《旅游法》第四十二条的开放条件、第四十五条的承载量核定要求。政策层面应该做的，是降低合规成本、提高违规成本，让非A级景区合法合规的路径更清晰、门槛更透明，同时严厉打击野景区、黑景点。

不是所有景区都需要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文物保护型景区可以有一套保护优先的评价标准；生态试验型景区可以有生态影响评估标准；主题乐园可以有游乐设施安全+游客体验标准。另外，考古遗址公园、博物馆、艺术馆、旅游度假区、乡村旅游重点村/镇、旅游休闲街区等等，多元标准体系是有效补充。

04/ 评级不是唯一标尺

回望中国景区的发展历程，尤其是近三十年间，从第一批4A到首批5A，从16,994个A级景区到75.1亿人次年接待量，A级景区用标准化的力量，把一个参差不齐的行业拉上了规范发展的轨道。

但标准化的意义，不在于消灭多样性。评级也从来不是评判景区的唯一标尺。

一个行业里，既要有扛旗的正规军，也要有探路的先锋队。正规军保障基本盘，先锋队探索边界。没有正规军，行业无序；没有先锋队，行业停滞。

两类景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